李进祥是一个对时代、历史、对西部民众的世俗生活有着强烈探求欲望的回族作家。他的写作高度地介入当下现实生活，打破了文学与时代社会的疏离，以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书写剧变中的“中国故事”。

　　在早期的文学创作中，李进祥以一条默默流淌的“清水河”作为写作根据地，精心地建构了一个根植于回族群众生活空间的市井世界，并力图呈现出乡土中国在现代性变革中正在发生的剧变。清水河两岸的西部村庄偏僻而贫瘠，居住在那里的百姓在历史与现实中艰难行走，很难富足。例如在《一路风雪》《狗村长》《宰牛》《你想吃豆豆吗？》等小说中，乡村在现代化的迅猛高歌中颓败不堪，昔日纯朴善良的农民早已被生活的“巨兽”赶出了与天地一体的农耕乐园。

　　记忆中从容、恬淡、安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每个人的现实生活和内心坚守都在经受严峻的考验。西部乡村生态环境的恶化及吃苦耐劳精神的贬值，令农民们的生活陷入无序与混乱之中，被投入变化旋涡中的他们变得躁动迷离、惊慌失措。正是这样的变化与转型，制造出种种人生悲剧——惶急、挫败与家破人亡早已屡见不鲜，人们渴望有尊严、能饱暖、拥有珍贵情感的幸福生活。

　　与大多数回望故土、描摹前现代社会偕顺的生态关系和人伦情感的写作路径不同的是，李进祥更愿意呈现当下西部农民的心灵与精神。他的作品通过底层民众的艰辛生活及其所遭受的精神打击，揭示出现代中国历史进程中传统伦理与商业文明存在的深刻矛盾，并启示我们从社会与文化的角度看待乡土世界的新变。例如在小说《遍地毒蝎》中，作者揭示出千百年来维系乡村日常生活的道德伦理正在溃败的现实。在作者的笔下，传统的仁义文化生态在商品经济大潮中变得脆弱不堪，金钱、物质、欲望作为新的“意识形态”侵蚀着农民的心灵。

　　在时代疑难与精神疼痛中，作者换了一种腔调，重新讲述底层民众的生命故事与伦理困境。由此，李进祥笔下的西部乡土世界不再是温情缱绻的怀旧祭器，而是紧贴时代发展脉搏的乡村“自然史”的记录。他静观默察的书写对象不仅包括清水河畔的回族民众，也含纳了更为广阔的都市人群甚至是异国他乡的百态众生。他的作品不仅着眼于对某一民族的世情心史的呈现，而且传达出多元文化时代中人类的灵魂世界所遭遇到的命定疑难，从而指出人类共同面对的精神困境。由此，其艺术视野陡然开朗，广袤而深邃的精神空间日益鲜明。

　　在小说《讨白》中，作者探讨的是神圣使命与安顺度日之间的悖论与冲突。战争时期，为了让广大民众过上好日子，马亚瑟和锁拉西在马主席的带领下参加了革命队伍。然而在革命事业遭到破坏、马主席牺牲的情况下，锁拉西却选择了退却和逃离。12年后，继承马主席遗志的马亚瑟找到锁拉西时，锁拉西早已娶妻生子。为了完成马主席惩治叛徒的嘱托，马亚瑟最初想杀死锁拉西，但他又清楚地知道锁拉西是一个正直诚恳的人，当初的逃离只是为了“安安静静地过几天日子”……在这部作品中，作者试图让读者看到每个个体在动荡年代中所具有的生命样态和面临的心灵困境，从而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理解人生、理解人类内心经验的新视角。

　　令人称道的是，李进祥笔下的生存图景与我们当下的生存境遇有着惊人的同构性。作者的写作在介入现实、保持对时代慎思的同时，充满了对广大民众内心世界的知情与体悟。譬如，在长篇小说《拯救者》中，作者提炼的是这个时代光怪陆离的世相生活，但伴随故事而来的则是生命的危殆情境和对存在的发现。在讲述被劫持者们的故事的同时，揭示出他们灵魂内部的复杂图景。在体察个体心灵创伤的基础上，作者又发现了生命之间的关联性和荒诞性，并以理解与同情的心态关注着笔下人物的命运。

　　李进祥作品的迷人之处，在于他大胆而勇敢地批判与嘲弄了当今时代居之不疑的信念。他的作品反驳了现代人的颓败及对惯性的认同，但文字的柔和、述事的温婉、静观默察的方式和知性的光辉，又化解了蕴含在文字中的酷烈与痛彻——这也许是作者的刻意而为，他更愿意与理想的读者一起秘密地交流或会心一笑。

　　【本文系北方民族大学校级重点项目“多民族文学史观与宁夏当代文学批评研究”（项目编号：2017MYA07）的阶段性成果。】

来源：中国民族报